归去来(1 / 2)
船抵越州时,天色已深。沉睿珣带着雪初穿过码头外那条窄街,沿城郊山路往上走。
入山后,四下清寂,两侧修竹依坡而生,月色从竹叶间漏下,映着脚下的石阶。到一段转坡处,迎面有风从山上下来,带着溪水与草木的凉意。那气味钻进鼻腔,有种说不清的熟稔。
雪初停下脚步,迎着风问:“这座山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“樵风坡。”沉睿珣顺着山道往上望了一眼,“这一带晨起多南风,入暮多北风。相传是东汉时樵夫郑弘从仙人那求来的风。”
“那如今可还有仙人?”雪初轻笑一声,脚下踩过一块潮湿的青石,凉意从足底漫上来,那触感也有些寻不着根由的熟悉。
“有也怕是指望不上了。”沉睿珣牵着她拾级而上,步履轻缓。雪初在西南深山中走惯了泥泞难行的山路,这石阶走起来倒也不费力。
再往上行,水声渐近,山道尽头有一座小石桥横跨在溪上,桥头立着一方旧碑,上书“长歌桥”三字,笔锋清劲,夜色中犹见骨力。
沉睿珣见她望着那碑,在一旁道:“这是祖父当年亲题的,过了这长歌桥便是采薇山庄。”
过桥后再行一段,地势渐渐开阔。坡顶之上,采薇山庄的山门静立在夜色中,白墙随山势铺展,半入竹林深处,正中两扇深色木门闭着,铜环旧而不黯。
沉睿珣上前轻扣了三下,两重一轻。过了片刻,门闩响过,一个穿深色衣袍的中年男子探出身来,看着应是山庄管事。他先看见沉睿珣,神色一松,唤了一声“少主”,随即将门拉开些,侧身让路。
他的目光落到沉睿珣身后的雪初身上时,扶在门边的手一顿,很快退后一步,俯身行礼:“少夫人。”
雪初朝他点了点头,随沉睿珣进了门。沉睿珣牵着她往里走,对那管事吩咐道:“此番随身的东西倒也不多,先收妥送去幽意居。今夜不必惊动旁人,明日再说。”
管事连声应下,领了几个小厮将二人的行囊送去安置,脚步声很快没入夜色深处。
眼前是一片开阔前场,尽头立着一座高阁,檐角高挑,门扉紧闭,隔着空阔石坪也自有端肃气象。
沉睿珣牵着雪初折入右侧回廊,往山庄深处去。几处小院从白墙后隐约掠过,花木深深,灯火稀薄。走了一阵,穿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,带着睡意未醒的拖沓。
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暗处探出来,他只穿着贴身小衣,头发蓬乱,站在廊下揉了揉眼睛。灯火一照,那张脸便清清楚楚地映入雪初眼中。眉眼有几分沉睿珣的样子,只是稚气还挂在脸上。
可同样一张脸上,却寻不见她自己的半点影子。
雪初停住了脚步,还没想好怎么开口,那孩子已冲了过来,一头撞进沉睿珣怀里,抱着他的腿不放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:“爹。”
沉睿珣弯下身,把他抱了起来:“这么晚了,怎么还不睡?”
沉之衡把脸埋在他肩头闷了一会儿,才道:“我听见外头有动静。”
他把额头往沉睿珣肩上蹭了蹭:“你这回去了好久。”
沉睿珣拍了拍他的背,温声道:“路上有些事耽搁了,这不是回来了。”
沉之衡从他肩头抬起脸,睡意散了些,话也跟着多起来:“《论语》我已学了大半了,明日背一些给你听,顺道看看我的字写得如何了。前日射箭还中了靶心,可惜你不曾看见。”
沉睿珣听着,偶尔应一声,摸摸他的头。
沉之衡这时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人,他从沉睿珣肩上转过脸来,直愣愣地看了雪初好一会儿,忽然问:“爹,你要给我娶后妈了吗?”
雪初被这句话钉在原地,张了张口,却发不出声。夜风穿廊而过,她却一时连凉意都觉不出来。
沉睿珣眉心微蹙,把沉之衡放下,蹲下身与他平视:“谁教你见到爹身边有个姑娘,就先想到娶媳妇?”
沉之衡别开了眼:“你以前说不娶别人。”
他低下头,又补了一句:“这几年你回来,也从来没带过谁。”
沉睿珣眼底一沉,按着他的肩,一字一句道:“衡儿,这是你亲娘。”
沉之衡看看沉睿珣,又慢慢把视线移到雪初身上。他嘴唇动了动,迟疑地开口:“你真的……”
雪初望着沉之衡,只觉那张脸似曾相识,可她的记忆仍旧断裂又模糊,抓不到一点实在。她不记得从前怎样抱过他,怎样唤过他,不记得他幼时是胖是瘦。她试着开口:“衡儿,我……”
她开口时声音也跟着虚下去,后半句停在唇边,再也续不上去。
沉睿珣站起身来,将雪初往身侧带了半步,转向沉之衡:“我先前同你说过,你娘去了很远的地方。如今她回来了。”
沉之衡抿着唇,盯着雪初看了很久,忽然又问:“那她还会走吗?”
夜风吹过来,凉意从袖口灌入,一直浸到手臂。
雪初并不记得当年自己是怎么离开的,也不记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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