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(1 / 3)

奔波辗转五个小时,林暮丛到达一个名为盐镇的地方。

天黑得彻底,凉如水。夜幕中无星无月,深沉得似无底洞,仿佛要将人吞噬。

打电话的女人名叫程梅,她说,林刚死了,让他去送他最后一程。

林暮丛很久没听到“林刚”这个名字,顿了一瞬才想起这是他的父亲。

上一次见到林刚,还是在上大一之前,他把学校发的几万奖学金全转给他,以此还他的养育恩情。林刚高兴地走了,之后两年,他们都没再联系。

谁知再见面,是在冰冷的停尸间,林暮丛一霎恍惚。

记忆里有手有脚的男人,变成了一块块断肢残臂。

这连尸体都算不上,这只是几块模糊难辨的生肉与白骨,拼凑不出一副完整人样,隔着距离能闻到一股腐臭。

腹中翻腾搅涌,林暮丛蓦然生理反胃,没忍住,出去俯身干呕。

一路赶来,他什么都没吃,因而只吐出点酸水。

安静的走廊上,程梅形容枯槁,眸中布满红血丝。她旁边坐着个小女孩,六七岁模样,眼泪汪汪,“妈妈”“妈妈”地喊。

林暮丛坐到程梅身旁,她声音嘶哑地和他说着林刚的情况。

早在四年前,程梅便知道了林暮丛的存在,但那时木已成舟,孩子还小,她的身体也不好,虽痛恨林刚的欺瞒,但也只能这样生活下去。

林刚死于一场车祸。

那晚,林刚在外喝酒,过马路时步子晃晃悠悠,司机几次不耐烦地鸣笛催促。醉酒的林刚心生不满,在马路中央言语挑衅司机。二人发生争执,同样喝了酒的司机一气之下开车撞向林刚,他飞出几米,司机又倒车来回辗过他的身体。林刚当场死亡。

警察很快逮捕了那司机,法医也出了尸检报告。

程梅没什么文化,平日做些手工补贴家用,家里大头还是靠林刚。

虽关系不睦,但她没想过枕边人会变成肉泥。她只觉天塌了,迟迟不愿火化尸体,亲朋好友劝阻了好一番才同意。

殡仪馆里,程梅的亲戚们来了,他们见到林暮丛,互相交换眼神,指指点点。

林暮丛只当看不见。

杨帆莫名打来电话,问他在不在学校,林暮丛说不在,简单说了几句,很快挂断。

尸体推进炉子的那刻,女人有些失控,泣不成声,被几个亲戚搀扶着才能站起。小女孩见妈妈这样,也哇哇大哭。

林暮丛没哭,一丝不紊地处理着一切。走了趟警察局,请了律师,与司机家属交涉,尽可能多的为她们争取赔偿,安抚崩溃的程梅,抱起哭累睡着的小妹妹。最后,再带着他爸的骨灰回宜水村。

让他落叶归根,是程梅提出的。

林暮丛抱着温热的骨灰盒,返程回乡,将他葬在老家的后山上。

村里的人得知噩耗,纷纷前来吊唁。大家虽对林刚印象不好,但对林暮丛很是关照,见到那陌生女人和小孩,也露出善意的同情。

天阴沉沉,没有阳光,云压得低。山风一阵阵呼啸,杂草不停摇曳,有飞鸟掠过,扇翅回巢。

林暮丛看着面前的石碑缄默不语。

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,变作一方坟墓,永久地沉睡在土地之下。

哀痛?没有。

解气?更没有。

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也许是他的死亡美化了他在他回忆里的形象,林暮丛只有一阵麻木的悲凉。

他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。

林刚晚上常常不回家,那时候林暮丛太小了,一晚一晚地饿着肚子。过了一阵子,张奶奶发现了这事,跟他说晚上没饭吃可以去她那儿。骨瘦如柴的林暮丛得以有饭吃。后来他长大一些,便学会了自己做饭,自己照顾自己,怎么也饿不死。

那个夏天,他考上了县一中,他爸没有喜悦,只烦躁地说又要花多少钱,读书读书,有什么用。

他私自做决定,去那所私人高中,需要监护人出面。他爸第一句是问学校会给多少钱,说儿子孝敬爹,天经地义,心安理得地取走。

林暮丛知道他爸觉得他是个“赔钱货”,非要花他那么多钱读书。林暮丛一笔一笔在心里记着账,大一赚了钱,连带奖学金凑了几万,彻底还清,再也不见。

生而不养,养而不教,他觉得他对不起他,对不起妈妈,也对不起程梅和小妹妹。

他不爱他,不恨他。但他们之间有扯不断的血缘,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。林暮丛对他的感情很复杂,他只想他们永不联系,但没想过天人相隔,更没想过他会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。

山风寂静,林暮丛下山,没有回头看一眼。

下葬后,天空飘起了雨,林暮丛让程梅和小妹妹在家休息,给她们做了面条。

这一趟回来,程梅平复了许多,没有火化前那样要死要活。她吃着面,打量着这个小房子。

林暮丛接到律师的电话,没避着二人,开了免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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